中国人吃饭,吃的是概念。或者用一种通俗的说法:吃的是文化。这使饮食问题有了社会性(甚至艺术性),而不仅仅是一项生理活动。
吃饭第一
自古流传的两句话:一是“衣食足则知荣辱”,见于《管子·牧民》;一是“民以食为天”,汉朝郦食其说的。这些都从实际政治上认出了民食的基本性。也就是说从人民方面看,吃饭第一。另一方面,“食色,性也”,是从人生哲学上肯定了食是生活的两大基本要求之一。论次序,“食”在前头,这吃饭第一的道理,一般社会似乎也都默认。
“吃”这个东西往深里说,是人基本欲望的一个喻体。“吃”是一个可大可小的事情。小处来说,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一个字跟“吃”没有关系。当一席大菜井然有序地布置在餐桌中央,简直就像揭开了蒙在一尊艺术品上的幕布,不时能听见一两声由衷的喝彩——当然,这是躲在后台掌勺的厨师所期待的。宾客们举杯相庆,仿佛在进行小小的剪彩仪式。然后就各司其职,频频挥动蜻蜓点水般的筷子。
在中国,每一桌宴席的推出,都笼罩着新船下水般的热烈气氛。而每一位食客,都是动作熟练的老水手——或者说,都是潜在的评委。难怪开餐馆的老板,都很会看客人的脸色,看客人的脸色就能了解到厨师的水平。
吃饭,在中国是最日常的仪式,是最密集的节日。
信奉基督的西洋人就餐前习惯在胸前画十字,念叨一句“上帝保佑”,感谢上帝赐予的面包与盐。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无神论者,把酒临风时反而充满了当家做主的感觉。饱餐一顿(若能持螯赋诗就更好了),是离他们最近的一种自由。由此可见,这个民族宗教感匮乏,艺术气息却很浓郁。
西餐折射出私有制的影子,各自为政,管理好自己的盘子——使用刀又是为了便于分割利益。中餐则体现了最朴素的共产主义。围桌而聚,继承了原始氏族公社的遗传基因,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人人皆可分一杯羹。大锅饭的传统很难打破。中国的饭桌也是最有凝聚力的地方,有福同享、有难共担的绿林好汉作风颇受欢迎。中国人通过聚餐就能产生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大同的幻觉,这种虚拟的亲情毕竟大大增进了食欲。所以中国人吃饭,也是在吃环境,吃气氛,吃人际关系。边说边吃,边吃边听。这是一种超越了吃的吃。
革命也是请客吃饭
吃,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进而至于彼此打招呼的语言也形象为“吃了没”;朋友许久不见联络感情,多是“我请吃饭”;办事情谈生意,也要先坐下来吃饭;遇到红白喜事,更是借机大吃一顿,在乡间往往是举家来吃,甚至拜祖宗、祭鬼神、供菩萨、扫墓,也都少不了食物。
中国人的吃与“和合性”有关,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人情社会,以及“难得糊涂”的处世哲学,使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在围炉共醮之余,就会因开怀而获得松弛。甚至森严的上下级关系,也可能因为酒酣耳热而和谐到称兄道弟的地步。毛泽东对“和合性”不利于“阶级斗争”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因此就有了那句名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纵观中国革命史,却几乎全是与吃有关,进而就纳闷了:革命也是请客吃饭?
我们站在阶级分析的立场,再看看中国几千年的革命斗争史:陈胜吴广起义,似乎并没有什么革命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潜台词是“他们凭什么天生就吃香的喝辣的”;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则更加干脆,“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城门迎闯王”,完全一副吃大户的心态;太平天国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政治理想,也是建立在“吃饱喝足”的基础之上。也许有人说,农民起义具有历史的局限性。好,我们看看共产党领导的土地革命战争,“打土豪,分田地”不就是满足劳动者最基本的“有饭吃”的要求吗?历史进步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安徽凤阳的农民冒着杀头的危险私分了公家的田地,也无非是想吃得饱一点,吃得好一点。
可以这样说,中国几千年的革命史,全都是围绕“吃饭”做文章。在传统政局中,任何统治者只要做到使老百姓获得生计,就可以致于“大治”、“平天下”的实质,说白了,就是使“人人都有一口饭吃”。“食”的确是中国政治的枢纽,中国人甚至把治理国家比作烹调术,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实在精辟,直接把治国上升到吃的高度。于是不难理解为何温家宝总理这样关注“三农”问题,并数度挥泪。因为“民以食为天”,生死之道,国之大事,履职尽责,敢不效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