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饼锁住一颗心

       天气渐渐寒凉，黄叶飘了一地。眼看着2004年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虽然比往年晚一些，但终归是要来了。那天，女友忽然说：“真怀念在你家里的那段日子！”我忽然就有了些感触，深深叹一口气。女友斜着眼睛看我，然后撅起嘴吧说：“你们文人，哪里来的那么多感触啊？想家就想家呗，咱回去吃烤羊肉去！”说罢，痛快地吞了一口口水，“那烤羊肉 真是人间极品！”

　　我知道她是想念在我家的那些日子了，近来常常念叨。这丫头生性简朴惯了，对生活从来随遇而安，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吃饭穿衣都很随便，常常是睡过了头，一骨碌爬起来抹一把脸就匆匆忙忙上班去了，一瓶大宝是一年四季唯一的化妆品，还常常忘记往脸蛋上抹一点点；吃饭更说不上讲究，有什么吃什么。每次我心情格外好，要做饭给她吃的时候，问她要吃什么，她总说：“吃什么都行！”我就故意问：“小狗的便便也行吗？”她的拳头便雨点一样招呼在我的身上，非要打到我大喊已经受了严重内伤她才肯罢手。就是这样一个对生活要求得很简单的女孩子，常常念叨在我家里度过的那段时间，可见，她真的是怀念那些日子，怀念那些在街边小摊上度过的冬季的夜晚。想起那些日子，我就常常觉得感动，是上天给了我一段艰苦的岁月，也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我拥有了最真挚的情感和那个我愿意用一辈子去珍惜和爱护的女孩子。

　　认识女友是在我很潦倒的那段日子。工作并不顺利，反反复复更换了好几个地方，总是难以安身立命；我先前的女友也耐不住日子的艰苦离开我南下去了深圳，我一个人徜徉在北京的街头，常常觉得很孤独。女友首先成了我的债主。那段日子家里总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花很多钱，我的工作并不顺利，收入也不稳定，但每个月给家里的钱是必须要按时支付的。那次是妹妹开学的时候，我已经失业两个月，刚刚找到新的工作，还没有拿到第一份薪水，我一筹莫展。女友那时候还是我的同事，她伸出手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给，我知道你需要。”我的确需要钱，却找不到一个理由拿一个刚刚认识的同事的钱。但我最终还是接受了那笔钱，因为那个时候我的推辞很可能导致妹妹失学。我说会慢慢还钱给她，她就笑了：“等你有钱的时候再说吧。”那笔钱我一直拖了几个月才给她，她总是想尽办法不肯接受，最后还用其中一部分给我买了一件大衣，那是我平生穿过的最昂贵的衣服。我说我一定会报答她，她就笑的花一样灿烂：“怎么报答啊？”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回答。

　　那时候除了工作，我还要写稿子到深夜，她的第一个要求是去看看我写作。我答应了。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我回家的时候总是有她在身边。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灯下写作，她就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我写，端来一杯茶或者递来毛巾让我擦擦脸，然后继续认真地看我写作。有时候是坐在我身边，时间久了，便靠在我肩膀上静静地睡去。那些温馨的日子，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那段时间是我最艰难的日子，却也给了我最多的温暖。

　　我们渐渐熟悉起来，我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很多，就越发关心我的生活，有时候我的病痛发作了，她比我还要难受，忙里忙外不知道做什么好。那年冬天，我身体渐渐康复，想要回家看看，她提出要跟我一起去我家看看。于是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一起来到远在青藏高原的我的家。

　　在外的时候常常想念家，到了家里，除了跟父母寒暄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们就在父母睡觉之后，悄悄出去逛街。冬夜的街道略微冷清，只有那些烤肉摊儿里面火炉的光透过帐篷散发着温暖。我们常常一起走在冬夜的街头，随便地说着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累了饿了就钻进烤肉摊儿，要一些烤羊肉，还有烤饼子，坐在火炉边上，喝着香浓的茶，享受着那种冬夜里的温暖。

　　烤羊肉需要技巧，各种作料是要调成汁儿，在烤制的过程中抹到肉上面，那样味儿才能渗透到肉里面，吃起来不但可口，而且爽滑。她很喜欢吃烤饼子。一张小饼子横竖画上几刀，用铁钎子穿起来，放火上烤。不停地烤，不停地翻动，不停地抹上作料汁儿。几分钟下来，小饼子变的金黄，在火苗上滋滋作响，吃起来酥脆香辣，美味无比。那些夜晚，我们几乎每天都出去吃烤饼子，然后她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搂着她，吹着晚风一起回到家里，温暖无限。那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和幸运的人。

　　上学是我多年的愿望，因为贫困失学多年，一直在北京打工养家，全然顾不上考虑自己的事情。直到和女友相爱，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些日子，才发觉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上学。于是在两年以前的那个冬天，我们一同来到我的家乡，开始准备我的第二次求学。为了支持我读书，女友放弃了在北京的工作，跟我一起到了我家，在外面打一些短工来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而我，需要在短短的时间里重新拿起荒废了多年的学业，并且一定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那些日子女友总是很早出去上班，很晚才回来，总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每天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坐在窗前看书学习，不停地向窗外张望，等待她回家。回到家里，她的手脚从来都是冰凉，生在南国的她在青藏高原的冬季里晨出暮归，那份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她从来什么也不说，总是把一张清秀的笑脸展现在我面前。我问她那么辛苦是否值得，她总是笑得很灿烂：“就冲着烤饼子的香味儿，我也觉得值！”那是真正相濡以沫的日子，女友说每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归来，远远望见屋子里透出的灯光，知道那里有个人正在等她，她就觉得很温暖，再多的苦也愿意承受。而立之年的我成天钻在书本里面也是枯燥的，但每每看到女友那张笑脸，我便不敢懈怠半分。日子就那样简单地过去，唯一的调剂就是我们一起在深夜出去吃烤羊肉，吃烤饼子。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我终于再次走进了北京的校园，女友会心地笑了，我却痛快地哭了一场。

　　至今我们常常想起那段日子，说起烤羊肉和烤饼子的香味儿，常常很馋的样子；其实我知道，我们怀念烤饼子算是一个由头，更多地是怀念那段艰苦而温馨的日子，那段日子里相互鼓励和关怀的那份真诚与感动。那天相约这个冬天去我家看看父母，一起去吃烤饼子。女友想也没想便痛快地答应了。我把她揽在怀里，她像一个孩子一样依偎在我胸口，就像那些在青藏高原的冬天的夜晚。情感也是芳香的，而且那种芳香随着岁月的流逝益发深沉浓厚，温暖着心，一路向前，少了孤独，多了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