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黄昏时刻,我很少外出串门,这个时候做客,容易被误会嘴巴馋,想去混吃晚饭。
不过,也有例外,我往往喜欢华灯初上之时,去贺友直家做客。原因很简单,大画家的饭桌吸引人,实在精彩。
第一,贺先生饭桌上的菜肴丰富。圈内人都知道,要想请贺先生吃饭,可不是件容易事,并不是他架子大,谢绝的原因很实在:“厨师烧的小菜,没有我老婆烧得好。”此话不假,贺先生家有贤妻,师母治理的一手宁波“好下饭”(好小菜)。不仅口味地道,还会根据时令变化,翻出多种花样,什么咸菜卤烤花生、新风鳗干、透鲜虾酱、红膏咸蟹……普通的原料,经师母巧手烹调,尽显“甬江派”特色:异香扑鼻、色彩鲜艳,盛放在小碗小碟里,酷似贺先生作画的颜料碟子,不要说吃,就是看看,足以使人馋涎欲滴。
“贺家菜”出了名。华君武、丁聪、方成等老友来沪,贺友直盛情邀请他们赴宴,大师们总是笑着谢绝:“我们不去饭店,只想请阿嫂烧只咸菜大汤黄鱼吃吃。”贺先生一脸无奈,耸耸肩,搔搔头皮,转身打道回府。到了太太面前,笑嘻嘻扮起“小花脸”:“他们花头透,点名要侬烧大汤黄鱼,辛苦侬啦!谢谢!”师母微笑着说:“我还没有动手呢,有啥好谢的?”贺先生一脸正经:“这就叫‘未吃先谢,生怕你赖’呀!”逗得贺师母笑出声:“不要多讲啦,明朝请他们来吧。”于是,贺先生乐颠颠走出门,重新去邀客。次日,一桌正宗宁波菜,几瓶上等花雕酒摆上饭桌,宾主吃得齿颊留香,十分尽兴。
第二,贺先生饭桌上的言论精彩。多年来,贺先生佳作频频,全凭天赋加勤奋,他黎明即起,伏案工作,或画或写或构思。日落西山,才搁下画笔。此刻,贺师母已整治停当菜肴,热好黄酒,贺先生坐上饭桌,端起酒杯,一杯在手,百事无忧,这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画案有墨可泼,饭桌有酒可酌。”悠然自得,交关有趣。
我了解贺先生的生活习惯,白天不敢打扰,选择黄昏去拜访他,自以为是最佳时刻。贺先生讲一口“石骨挺硬”的宁波话,但因曾担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所以,时不时会蹦出一两句脆生生的“京片子”。这种方言结构别有风味,更显得他谈吐诙谐,妙语联珠。
贺先生往往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他看到好戏,大呼过瘾:“这个‘角儿’真棒,省脱阿拉一笔去大剧院看戏的铜钿。”看到电视里夫妻吵架,他又说:“应当向我学习,我有‘和妻法’。”他神秘地说:“阿拉宁波人有种说法:怕老婆的男人会发财。我们夫妻几十年,争争吵吵也是难免的。不过争吵过后,总归是我姿态高,先落篷。年轻时,往往以小孩来做法宝,乘机转弯:‘喏,阿囡,让姆妈抱抱’。老婆怀抱孩子,气消一半。”我忍住笑问道:“孩子大了怎么办?”“我以抹布做法宝,具体办法是:估计老婆快要下班回家时,我煞有介事,拎块抹布在地板上瞎擦,算是在做家务。老婆进门,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嗔道:‘十三点’。这下好了,一切烟消云散,饭桌上又有好小菜、热老酒了。”
贺先生曾不无伤感对我说:“现在,我的头脑就像九寸的老式电视机,调不出几只频道啦,艺术贵在创新,我却难以画出新意,唉!”我劝他注意保养,不必每天笔耕不止。他却瞪出眼睛,认真地说:“没办法,我天生是‘做胚’(劳碌)啦。”我笑着说:“那我送你一首诗吧:‘比上虽不足,比下感有余。吾作如是观,天地一壶宽’。”起先,贺先生很认真地听我念,听罢大笑:“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对呀,上次你读给我听,劝我知足常乐,现在我还给你呀。”“喔唷,侬倒是六月债,还得快呀,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