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泡在九十年代的上海梦与咖啡馆文化

  近两年，“忽如一夜春风来”，上海的咖啡馆/酒吧遍地开花。值得注意的是，在上海，“咖啡馆”和“酒吧”这两种风格和功能不完全一样的空间，还没有被区别开来，甚至于这空间是被故意设计成两者兼而有之、兼而融之；另外，在绝大部分咖啡馆里，咖啡的味道并不好，个别的，味道连速溶咖啡也不如。这意味着，在上海，这样的空间的出现，基本上不是因为其实用的需要，并不是如今在上海的人忽然对咖啡或洋酒发生了浓烈的兴趣，正象“行话”语言所揭示的，不叫“喝酒”“喝咖啡”，叫做“泡吧”，咖啡馆/酒吧，重要的不是“咖啡”、“酒”，而是“馆”、“吧”。所以，这样一种空间，意指的不是实在的消费文化，而是象征意义上的文化消费。咖啡馆/酒吧在上海的大面积出现，值得研究，其最值得研究的“能指”就是：它的空间安排和布置。

  上海的咖啡馆（“酒吧”，因为上述的原因，就不必再出现了）基本上是两种类型：其一，“老上海遗风”，店内有许多见证上海过去的环节，如旧月历牌、手摇电话机，二、三、四十年代的流行歌曲，老式盐气水，甚至伪造、创制一些东西来乱真，更多的，从命名时就下足了功夫：“老上海”、“30年代”、“1931”、“时光倒流”。其二，“异国情调”，爱尔兰的，法兰西的，英国的，美国的，不一而足。这就是说，“上海”，特别是它“有文化”的过去，“与国际接轨”甚至“与国际同步”的“过去”，成了咖啡馆不约而同选择的一大“卖点”。
这就不是孤立的现象了：80年代后期，尤其是90年代以来，“上海”越来越“热”，“张爱玲热”继续播散、纵深发展，渐渐使其背后的“上海”显山露水；一批“老上海”题材的电影应运而生，其中包括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陈凯歌的《风月》以及“第六代导演”的出山作品之一《上海往事》；大量以“上海”为号召的图书风靡一时，其中共同冠名为“老上海”的就有三本，……，而我们不难理解，“上海”之所以“热”起来，成为一个关键词，是因为“热”起来的那个“上海”已经不仅仅是一方水土，一个地理名词：上海自1843年“开埠”后，逐步形成了一种独异于全国的特殊文化风貌，“创造了一种新的，由日益增长的中产阶级组成的‘沿海文明’”。

 需要特别提出的是，咖啡馆的大量出现说明，“上海热”不再是个嘴上讨论的话题而已，它已经从“纸面文章”走向商品市场，甚至不妨说，“上海热”已经具备了商业价值，并且在事实上被利用得相当成功。它所利用的，是人们怀旧的文化心理，而“旧”一“怀”就不能不掺入想象的成分，正如詹明信在《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中不无偏激的提醒，“怀旧”所及之处，“真实历史”或将付之阙如。在我看来，“上海热”完全就是某种想象的产物，毋宁称之为“上海梦”更加合适。

 “上海梦”是大众集体欲望的想象性解决，因为“梦”中的“上海”象征着一种有关现代、有关幸福的可能，它不同于我们百年来所主导的，并且确乎已判定为不那么成功的“现代性”，它是有关“中产阶级”，有关“公共空间”、“市民社会”的。而“咖啡馆”非常典型而完备地提供了这样的幻觉：在这里，融入在一群群“成功人士”制造的氛围中，你很容易有一种“中产阶级”的身份认同；中产阶级对于过去的“上海”、想象中未来而言，都绝对是个基础；而哈贝玛斯的“共同空间”理论的渊薮就是咖啡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咖啡馆更是所谓“公共空间”呢；也唯此才能建构“市民社会”，发展出一整套独立运转的“现代”架构。这就是说，在咖啡馆里你有忘却现实处境、地位的天然倾向和权利，在咖啡馆里，“有文化”的人可以消费的“文化”既多，且确乎振振有辞。当然代价是，你要付出与你的感觉（幻觉）相称的货币。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人去咖啡馆，总是要带着新朋友（尤其是“有朋自远方来”），去“开开洋荤”。

 固然，即使你没有那么多“文化”，甚至对于“中产阶级”的内涵还不甚了了，这也丝毫无损于你在咖啡馆里享受“文化消费”，因为“成功人士”已经为大家作出了榜样，你总想成为一个“成功人士”吧，这就够了。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句话：“街上人不少，逛的多，买的少，还有更多喝茶、泡吧了”，一个可供思考的角度就在于：一般的日常消费品你似乎不缺什么，而真正缺的（比如房子、车子）你反正也买不起；再多买件普通的物品吧，很“没劲”（你无法获得“中产阶级”的快感），那就买样能够获得快感的物品好了，很抱歉，囊中羞涩；可是，一杯茶一杯咖啡，其价格本身虽远远超标，但毕竟总数有限。所以，你和更多的人一样，宁可花费在“有感觉”的咖啡馆，因为它可以满足“中产阶级”的消费快感，获得自我的想象的身份认同，即便你未必自觉意识到。甚至不妨说，越是无意识的人多，越说明“咖啡馆里的上海梦”力量大。

 这么大的力量来源于何处呢？来源于你的欲望深处；还有，“上海梦”是官方推动的结果：1990年宣布开发开放上海浦东，特别是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发表后，“上海”被视作中国改革开放的象征和“龙头”，事实上也成了“成败在此”的“一举”或“一搏”。不是有个口号，“依靠上海，带动全国”吗，内里的希望其实是，“全中国都能成为上海”，在这个意义上，两部最主流的大型文献纪录电视片（《邓小平》《纪念改革开放二十周年》），每一集的片尾画面恰恰是几乎同一机位摄录的金碧辉煌的上海外滩夜景，就不是简单的巧合了：“上海”不仅仅是改革开放的最大成就，而且更是中国未来的方向。

 可惜，我以为，明眼人不会不明白，“全中国都成为上海”，这怎么不是一个“梦”呢？——“上海”的发展历史明白无误地表明，与其说它是“龙头”，不如说是“桥梁”，上海的“生机”和“胜机”全在于其得天独厚的中介位置，一头是西方的资本，一头是广大的中国内地市场和廉价劳动力，刻薄而论，上海所靠的，就是“剥”两头的“皮儿”。“上海”和“全中国”的关系是什么？“上海/中国内地”（“沿海中国”/“西部中国”），二元对立的两端，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历史上是；现实中，要不是也难。

 回到我们讨论的咖啡馆，有意思的是，“衡山路一条街”果然是（上海市徐汇区）“政府搭台”才有的戏，并且政策是出台在经济不那么景气的1997年底，除了刺激消费、拉动内需，“无本买卖”的经济考虑外，就“文化研究”而言，不正是难得的“个案”：为什么需要一块集中展示“上海文化”、显示“与国际接轨”的区域？为什么需要一种国际大都市必要的繁华甚或浮华？是为了遮蔽同样在这个都市里存在的角角落落吗？……看来，“咖啡馆”里有的是“文化”，一份提纲是连“研究”的边还没有摸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