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消损的爱恋

深夜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漫无边际地选台，忽然在荧屏上看见一熟识的女友在做访谈节目。这位女友曾在省文艺电台做一档夜间节目的主持人，她的节目有一个很煽情的名字“今夜我是你的DJ”，主要是同打进电话来的听众聊天。现在她被电视台请来做嘉宾，正在接受主持人的访问。

她正在讲的是她的初恋，她的声音很慢，好像 记忆都变成了慢动作。那一年高考前她说她爱上了同年级的一个男孩，他高大、帅气，热衷艺术与哲学，有一份同龄人所不及的成熟。那时她是羞涩的，白色上衣，黑色裙子，齐耳的短发。她安静地听他说话，在他偶尔跟人打架的时候轻声说不要这样。就连爱情都安静得没有声音，仿佛预示着将来撕心裂肺的哭泣。高考成绩出来了，他考上了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而她的分数只够上本地的师范院校。从他走的那天起，她就开始给他写信，不管他回不回信，她都写。每三天写一封。对她来说，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捧着信跑到邮局，把信扔进邮筒的那一刻。他的回信终于来了，她又紧张又兴奋地撕开信封，一口气读完。他写了整整13页！他的字写得很大，是一种遒劲而又很怪的字体，他在信中向她推荐了一批书。他还在信中提到了南京的秋天很美，他说像“巴黎的郊外”。

时光在书信来往中荡涤，他又来信了。这次的信使她感到天崩地裂、身子发飘，他在信中向她提出了分手。没有任何解释。她说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要分手，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两年后江苏省广播电台到她那里去招播音员，她忽然心中一动，心想，如果她的声音能够每天清晨飘荡在他的城市上空，让他在上班路上听到，那该多好呀！就是怀着这个简单的想法她去报考了，居然考取了。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他居住的城市南京。

初恋走到这里，不用说肯定已是尽头了。在同一座城市里，他们并没有重归于好，而是渐行渐远，终究成了陌路，音信杳无。但她依然怀念他。还是那个不死的心理：越得不到越想要，越危险越好胜，赢得一个冷血男人的心是无上的快感，最好是他待你不好，那你便可以永远追求爱，享受苦恋的浪漫，成就一个真正爱过的女人。我奇怪从未听女友讲过这些，而她居然跑到电视上讲给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听，把我也包括了进来。而且讲得这样让我难过。记得有次一帮女友聚会，不知谁提议讲自己最怕发生的事情。有人说最怕世界大战，有人说最怕股市一直下跌，有人说最怕坐飞机出事，却有一人闲闲说道：“我最怕路遇初恋情人。”

在座的人中间立即有人附和这种说法，并讲起自己在公共汽车上碰见从前的男朋友的经历，说他穿一身粉红色西装，已经开始发福，惨不忍睹。如果不幸是你，在大街上遇见一男子拖家带口，微秃，啤酒肚似要挣破皮带，擦身之际听见他正骂骂咧咧地教训孩子。这样鄙俗的重逢足以毁掉你关于初恋的所有美好回忆。说到底，恋爱是一种自恋，对象不过是一面镜子，好让自己充分欣赏自己的影像，天真是自己，软弱是自己，美丽是自己……有天发现镜子走了样，当然免不了怀疑自己的模样也未必端正。啊，如果你们不再相遇，他在你心中就会永远是那个穿白衬衣，绿军裤，挎黄书包，骑单车，头发浓密的男孩。颀长的身材，风神俊朗。而你也可以永久地保留那个几近完美的自己。

当然，谁不希望另一种重逢：他的黑色凯迪拉克在你身边缓缓停下，摇下车窗，微笑着对你说：“嗨，好久不见！”这样的重逢对女人来说，任何时候都是酒，倒出来细细的一脉，很文静，这就是结局，完美。